CCTV《社会记录》:崔健《一无所有》于1986
转载自2005年09月24日 CCTV《社会记录》

 

  字幕:2005年9月22日 崔健为三天后举办的个人演唱会进行排练

  影像:崔健排练纪实

  主持人阿丘:崔健,著名摇滚乐歌手,“中国摇滚之父”。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还不仅仅是这些,他更是青春,激情,是撒野,是一把刀子,是一块红布!

  影像:八十年代报道,狂热的图片,歌迷影像

  主持人阿丘:明天晚上,这位10多年前风靡全中国的摇滚歌手崔健,将在北京首都体育馆举办一场个人演唱会。他的这场演唱会备受关注。因为自从他于1993年在北京首体举办了轰动京城的个人演唱会之后,经历了整整12年,才得以重新在北京举办个人演唱会。不知道12年后,他是否期待同样的轰动?

  影像:崔健采访

  崔健:我对自己的演出有什么样的期待,我真的觉得这个太不重要了,我只是觉得到场的观众,绝对不会后悔看这场演出,他们肯定会跟别人说多倒霉没看这场演出,这就够了,这个东西不是我想说得,我就希望能创造出这样的一个演出气氛,他们去告诉朋友,没看这场演出是一个大的失误……演出对于艺术家来说就是这样,我想对于普通的观众也是一样,他一下明白了音乐是这样,一下明白了还可以这样唱歌、还可以这样做音乐,还可以这样想事,还可以这样的去面对现实。

  主持人阿丘:刚才看在采访崔健素材,发现今天的老崔拒绝谈论昨天,谈论那个曾经成就了他,令他辉煌的年代。今天的崔健更愿意让人们用心看一看他的今天和未来。

  影像:崔健采访

  崔健:我觉得每一个年代都会有自己的这种,可以直接谈论的一些点,但是对于我来说,我觉得我自己最值得谈论的东西是刚做的事,或者是将要做的事,那个80年代的事,也许我说太多了都烦了,我觉得80年代的事都没什么可记了,也许有很多人觉得我这样做太无情了,但是我确实是想不起来了,除了《一无所有》到底还有什么真的让我去,真的让我拍着胸脯说,脑子放着这个事。我真的没有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主持人阿丘:呵呵,耐人寻味的是:不论媒体也好,大众也好,说起崔健,人们始终要谈论崔健的昨天。因为从崔健近20年前在大众面前出现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他和他的歌就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而属于一个过去了的时代。就像他现在告诉我们,如今想让他谈他的成名作《一无所有》,忽然发现歌曲《一无所有》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的了。

  影像:崔健采访

  崔健:我自己写完这首歌以后,我觉得它是一个情歌,没什么很多的期待,现在很多的人已经认为这不光是我的歌了,是他们自己的歌了,所以我自己翻过来再说这首歌的话,好象是别人的事,好象这事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别人愿意怎么想这首歌,那是别人的事了。后来当时写这首歌词的话,已经变成一种礼物给别人了,现在再谈话它的话,别人怎么理解的话,多少有一些误差、反差。我自己写这首歌的时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情绪。

  主持人阿丘:老崔不愿话当年,可我老丘却还年轻依旧,呵呵。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崔健和他的《一无所有》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历史的符号,成为一个年代的印记。即便他现在自己不承认都不行。今天恰逢老崔又要登台,为了我们的青春,让咱们回放一下1986年的那一幕吧。

  影像:《一无所有》在“百名歌星演唱会”上资料

  影像:歌迷,音乐届人士采访

  刘刚:我曾经问个不休,这一嗓子一出来以后,全场就是哗然,很震惊,接着就是叫好

  吴海岗:我头脑发热,这个时候整个头脑发热一下炸起来了。

  于大公:他很有特点,就是他那身装束,跟农民一样挽着裤腿就上来了,还是一条腿挽着裤腿,我印象特别深刻。

  金兆均:每家那个电视在同一晚上同一个时间出现的都是同一个声音,我突然听到他那个前奏,我说这什么东西,跑到我妈妈那屋去看。

  主持人阿丘:这是崔健于1986年,5月9日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的一场大型演唱会《让世界充满爱——百名歌星演唱会》上首唱《一无所有》的情形。就在他唱响的那一刻,人们的内心猝不及防地被这首歌击中了。

  影像:梁和平采访

  梁和平:下一个崔健,然后拿谱子一看,摆那一看是什么,叫《一无所有》,那就来吧,照着那个谱子就弹。

  主持人阿丘:梁和平,当年《百名歌星演唱会》上的键盘手。当代乐评人。他跟我们描绘了当年他参加演唱会排练,第一耳朵听到《一无所有》的情形。当时他为每个歌手伴奏,看着歌手一个一个过场,起初并没有留意到一个名叫崔健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

  影像:梁和平采访

  梁和平:当这个和声一奏出来,然后随着音乐一进入,然后他就唱了第一声,就是我曾经问个不休,这是排练,我现在如果回忆起当时,平时经常听到某一个东西时候一下刺激你,然后汗毛孔一下站起来,就是那种感觉。一下这种音乐对我来说是特别大的一种刺激。

  主持人阿丘:梁和平说,他感觉到当实现场的人也有同感,觉得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非同一般!可是就是讲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打动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事隔近20年后的思索,梁和平做了这样一个解释:

  影像:梁和平采访

  梁和平:应该说是崔健的这个《一无所有》,他其实在那刻,第一次开启了中国人可以说几千年从来没有过的人对自我认识的这样一个觉醒,而他是以摇滚乐这样一种形式,以《一无所有》这样一首歌,第一次把我,自我的意识通过歌表达出来,所以他是一个历史一样重要的。 而在我们之前我们都知道,在我们之前没有这个我字这种概念吗?没有的。我们回去,我们再不往远推,我们过去的很多歌星,我们记得,当时年代都是一些我们的概念,我们怎么怎么,我们万众一心,我们走在大路上,我们怎么怎么都是我们……

  主持人阿丘: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 1986!改革开放已将近10年!那是一个个性化初露端倪的年代。年轻人一改原来清一色的板绿,男孩穿起了高筒靴,喇叭裤,戴起了蛤蟆镜,连商标都不撕。女孩开始穿起花格衬衫和高跟鞋。人们显得有些花枝招展,但依然害怕当出头鸟。男生想留大长头发不敢留!女生想穿连衣裙不敢穿!在那个年代,您要是拿着一罐可口可乐出现在大家面前,那你就是世界上最时髦的人了。在电视上还可以看到这样的广告:

  影像:燕舞广告

  主持人阿丘:呵呵,这个广告您熟悉吧,现在看来显得有些局促和笨拙,但是,在那个年代已经很了不起了,一经播出就家喻户晓。就是在这样一个自我展示含苞欲放的年代,崔健和他的《一无所有》出现了。崔健,不仅留着长发,还大胆地把自己穿成当时看来很不体面的样子,出现在严肃的甚至近乎于神圣的舞台上!不仅如此啊,他在歌词中第一次用第一人称“我”来表达爱情,而且配上了一种很狂放不羁的旋律。这种自我彰显的方式着实让当年的观众目瞪口呆,有点天外来客的感觉。可是,从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拥有了追随者。

  影像:歌迷刘刚看崔健演唱会录像

  主持人阿丘:北京歌迷刘刚自从1986年看了崔健的演出至今,他参加了崔健在北京的所有演唱会。在那个年代,他曾经凌晨四点多起床,跑去排队买崔健演唱会的票,他花过20块钱,当年工资的四分之一,去听崔健的演唱会!瞧瞧,他还留过崔健式的长发,在那个年代他已经是典型的帅哥了!还有一个歌迷老宋,他向我们描述了他看过崔健的一次演唱会后的经历。

  影像:歌迷老宋采访

  歌迷老宋:看完演出以后,满大街跟游行一样,就是从工人体育馆走到东四十条地铁,都冲进去,满大街唱我们有了机会就要表现我们的欲望,我觉得这首歌一直陪伴我那么长时间。我反正觉得有就展现自己,不要害羞,不要羞涩,否则我觉得人活着,反正我觉得咱们中国人可能也比较羞涩,比较顾虑什么的,不像现在年轻人,想说就说,想干就干,过去不行,我觉得父母的影响力太大,时代的影响压力太大。

  主持人阿丘:不过,话说回来,在那个年代,崔健的这种自我彰显的表达方式并不讨所有人喜欢。

  影像:吴海岗采访

  吴海岗:当时我记得有一场演出赛在展览馆,这个展览馆的前排,后面就站着军人,当时坐小板凳,整个后台,把整个剧场全部隔绝开了,就是每一个地方全部是军人,干嘛,不许跳,就像现在有人甚至激动的跟你一起跳,不允许坐下,甚至有抓出去。因为一开始抓过动作的人,他无非跟台上的人互动,但是这种互动打破了原来看节目方式,让整个管理人,现场的工人们觉得是不是要闹事情,是不是要骚动。

  主持人阿丘:吴海岗,当年中国录音录像总社的音乐编辑。他参于策划了1986年的那场《百名歌星演唱会》。当年那盒流传于大江南北的《让世界充满爱。一无所有》的盒带就是经他的手制作出来的。想当年他刚要把《一无所有》录制成盒带的时候,有人就放话了:“我看——你是不是把《一无所有》去掉啊?难道这世界上只有情歌,只有爱了吗?就没有阶级斗争吗?”这不?《一无所有》当年还是受到了审视和观望。因为那个时候,人们习惯了过于含蓄的情感表达,对于崔健爆发式的抒情方式显然感觉到别扭。在那个年代,不管咱们的大多数音乐人写什么唱什么,都很难流行。后来发现,根本原因是:在那个文革之后,改革开放起始阶段,多少人还不知道怎么抒情。

  影像:吴海岗采访

  吴海岗:就说总觉得我们作品比较生硬,比较不够生活化,特别在随着一些流行音乐的一些词,一些好的内容出现以后,就几乎就觉得我们怎么写的那么生硬,抒情都不知道怎么抒情,或者让他写抒情歌各个都特别严肃,所以说当时大家就是说,所以那时候就是当时讨论怎么叫抒情,这个抒情怎么创造。

  主持人阿丘:可是,改革开放开始了!每个人的内心开始萌动!人们渴望抒发自己的情感,却苦于听不到身边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声音。市面上90%的内地歌手在翻唱着港台歌曲。直到人们听到那个毫不修饰的呐喊的歌声之后,这种局面才发生了转变。

  影像:于大公采访

  于大公:就是终于认为这个时代来了,那我说,当时我起这个题目《不再一无所有》,实际上就是说,过去了都过去了,就是新的开始了这种感觉,不再是贫乏的文化,不再是贫乏的政治色彩,特别浓的生活方式,而是有我们自己的东西了。因为枯燥了那么多年,太贫乏了,人们单一,没有色彩,生活里没有精神就跟没有生命一样。那么突然开放了,引进来大量的歌曲,邓丽君等等,等等,人们听着有新鲜感,但是永远不是自己的。就不是我内心想唱那样,或者是你想表达音乐,它是别人的,听听而已。崔健是自己的,就是他唱的就是我旁边的事情,唱的就是我们的感觉。

  主持人阿丘:于大公,当年《北京青年报》的文化记者,1986年他也参加了《百名歌星演唱会》。在听到《一无所有》这首歌之后啊,他立即写了篇报道《不再一无所有》。其中有一句话被当时的其他媒体四处转载,原句是:《一无所有》出现之后,中国的音乐市场上将不再一无所有。中国音乐市场很快刮起了一股“西北风”,就比如

  影像:《黄土地》《信天游》等80年代影视

  主持人阿丘:80年代,在电影上放映《黄土地》,在诗歌传颂朦胧诗的年代,人们用各种方式表达着忧患和理想,思考着个人的命运。

  影像:于大公采访

  于大公:我只是觉得跟崔健那首歌一样,当时人们的生活方式里面,他的状态里面有一种精神存在,我们现在也有一种精神存在,比如说我们的孩子玩命学习,考博士,要出国留学,同样是一种精神,但是我觉着含义不同了,我认同那时候那种精神,可能比较原始,比较粗,现在的生活方式细致了,人们的生活品质提高了,但是我觉着表面的东西浮过去之后,那个骨子里的东西才是最有价值的。

  主持人阿丘:金兆钧,乐评人,研究过中国流行音乐的发展史。结合自己在80年代的经历,金兆钧对崔健和《一无所有》有自己的见解。

  影像:金兆钧采访

  金兆钧:大家可能还记得当时小平同志还有一句著名的话,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并不是说我们知道怎么走,一直走到哪儿去。那么这种情况下,当时也是大家共同的一种困惑和心理要表达的东西。那么这些东西恰恰在崔健的第一批作品里都表现了。

  主持人阿丘:金兆钧回忆说,1981到1986年这个阶段,正处于改革开放初始阶段。一切欣欣向荣,这个时候,大批西方著作被引进国内。全国出现了学习热,出国热。人们什么都学,哲学的,心理学的,社会学的,甚至包括经济的,什么都要看看,文学选刊要看,什么《人民文学》,《十月》,《当代》,小说方面要看看,买不到,也要互相借阅,比如王朔的小说,一出来的时候,大伙儿互相介绍,讨论王朔文风的古怪,诗歌方面诗刊要看一看。各个领域都关心,真有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那个意思。不知道有人是不是还记得当年有一套叫做《走向未来》的小册子,有关自然和社会科学的,一而再再二三地出丛书,连续出了100多本。那时候的中国的学习热非常高涨,各种思想的碰撞也特别激烈。

  影像:金兆钧采访

  金兆钧:当时我一个同学还在读研究生,我们那还习惯于,都还没结婚嘛,就还经常通信,那时候也没有邮箱,也没有什么,大家都一写写一晚上,十好几页的,还辩论,辩论哲学问题,辩论什么问题,甚至辩论,也都胆大,那时候谈谈中国向何处去,也谈论城市,甚至当时我记得都谈到城市交通了。我们当时都知道要发展轻轨,这不是现在瞎说的,就是我们空想都能想出来,要这种城市铁路,就是那时候非常活跃,而且当时也是各种新的东西扑面而。比如今天的人你要不知道超女好象你落后了,在那当时你要是不知道弗洛伊德,你还是这圈的吗,他有这种感觉。

  主持人阿丘:也是在那时候,8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初见成效。大家伙的经济意识也开始增强了。都做起了发财梦!社会上,甭管会不会经商,能不能下海的,都去给自己找点小生意做。

  影像:金兆钧采访

  金兆钧:就是80年代中期以后,就开始,你不知道,那会我们都是笑话,你要说这也算是一个笑话,所有的同学都跟疯子似的,天天你们这有钢筋吗,你们这有麻袋吗,你们有水泥吗,连我都给缠着,他们问我,你就帮我问问不行吗,这转手就是几万块钱哪,就跟做梦一样,疯子一样。到最后发现那麻袋根本哪也没动。那是很有意思的。然后后来是十亿人民九亿商,后来发现不是都做了成了才改了十亿人民九亿侃,90年代初期讲的就是十亿人民九亿侃,就剩说了。就是在那吹吧。

  主持人阿丘:可是,金兆钧说啊,毕竟不像50年代的那种浪漫,“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生活都被人安排好了。80年代中后期,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生活也变得越来越不可预见。比如说可以出国了,那很多人急着要出国,去不知道出国干什么去,反正先出去再说。有的人,已经工作了的,工作了也还在琢磨,是不是调调工作。有的一毕业就干脆辞职下海,惹得大伙儿全瞪眼,说怎么敢斗胆打破铁饭碗!还有啊,那会儿一听见物价要上涨了,老妈妈小媳妇就一箱子一箱子的把火柴大米往家搬。真可谓,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回看,雾里看花!

  影像:金兆钧采访

  金兆钧:那种责任感和焦虑感是并存的。责任感也比现在的年轻人多,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我管好自己,每个人管好自己这社会不就好了吗。当时我们有一个同学提出一个理论,造大家一块批判,我们同学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理论,说,中国的道理是歪的,什么叫大河不满小河干,你看看地理地图去,没有小河才没大河呢,对不对,黄河、长江都是从山上一条条溪流聚集到它那的,是它没水小河干,是小河没水大河干,当时这个观点当时大家还批判。也是极端个人主义了,怎么怎么着。但是当时普遍还是责任感要重。所以,于是很多改革开放东西也看不惯,刚一开始真是自个儿都看不惯,就连我们这个年龄都可能看不惯。

  主持人阿丘:如今,时代不同了!我们跌跌撞撞,稀里糊涂地从80年代走到了新世纪。一首二十年前的老歌勾起了我们对二十年前的记忆,心里先是泛起了五味杂陈,之后便是一丝淡淡的甜意。想想那个年代,那时一个充满希望充满理想,不抱怨不沉沦的年代,充满单纯幼稚,不复杂不功利的年代,人们有疑惑但不怀疑,有不安却不急躁。虽然一无所有,但是当我们唱起了《一无所有》,我们便相信自己不再一无所有!感谢崔健,让我们又可以在忙的时候,想起青春,想起理想!

  影像:崔健演唱《一无所有》